杨丰就这样像个幽灵般游荡在关中,坐视大唐的盛世就这样一步步糜烂下去。

    他没阻止任何一场悲剧。

    哥舒翰继续坚守潼关,而且随着陇右军部分精锐的到达,潼关逐渐真正转危为安,另外封常清率领的河西军也到达潼关,虽然因为还要防御吐蕃趁机进攻,无论陇右还是河西,都只是部分兵力入关,但有这数万精锐固守潼关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

    更何况他们还有十几万炮灰,这些炮灰在城墙上扔个石头还是没问题的。

    事实上安禄山也有点退缩。

    虽然他以极快速度解决了颜杲卿并重新夺回常山周围各郡,但这时候进攻潼关的最好机会已经失去,而且因为崔乾佑被阻潼关,颜真卿还卡在平原一带,郭子仪和李光弼合朔方河东两镇主力依然在攻居庸关,他自己内部也有点人心不稳。实际上他内部也是叛乱不断,尤其是平卢军大将刘客奴即刘正臣,董秦即李忠臣,田神功等人的倒戈,对他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他们不但让榆关以北事实上归了朝廷,而且刘,秦二人甚至南下攻破了渔阳,差一点就直捣范阳城下,如果不是留守范阳的史思明的确能打,这一下子就能端了他老巢,这一连串打击,让安禄山的胆子也没那么大了。

    实际上这时候大唐最危险的情况已经看似过去。

    就连长安的人心都稳定下来。

    造反这种事情必须快,必须势如破竹直捣京城,一旦变成这种僵持局面,几乎就没有成功的,安禄山只要打不进关中,随着时间推移唐军各地节度使大军逐渐到达,他就更没机会了,而他内部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倒戈。

    然后他的覆灭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可惜,就在这时候,潼关前线的王思礼开始撺掇哥舒翰趁此机会弄死杨国忠了。

    无论他是究竟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此举的确很脑残,大敌当前自己制造内部矛盾,把原本将相一心硬生生变成将相互斗,这纯粹是自掘坟墓,他这个很冒失的建议,迅速摧毁了原本杨国忠与哥舒翰的同盟。必须得承认杨国忠没有对不起哥舒翰过,也没有对不起陇右军过,实际上陇右军一直是他全力拉拢的,包括王思礼也颇受他礼遇,可这种时候王思礼却突然劝哥舒翰捅他刀子,杨国忠又岂能容忍,哪怕哥舒翰没答应这样干也不行。

    你们已经有了这个想法,那么就难保有一天不这么干。

    尤其是王思礼还想劫持他。

    这就更得小心了。

    杨国忠立刻派亲信杜乾运率军驻屯灞上,防止哥舒翰带兵回来先清君侧,并追究哥舒翰之前一连串失败的责任,尤其是当初撤离陕郡时候烧毁太原仓,私吞太原仓內大量绸缎的问题,甚至撺掇李隆基调回哥舒翰,以封常清代替其守卫潼关。而实际上对杨国忠已经不满的哥舒翰,当然立刻做出反应,他以副元帅身份毫不客气地抓了个把柄斩杜乾运,两人矛盾因之进一步激化。杨国忠立刻意识到危机,一旦哥舒翰击败安禄山,恐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了,这样一来弄死哥舒翰成了他必然的选择。

    而弄死哥舒翰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再败一次,对于杨国忠来说安禄山是否打进潼关并不重要,因为他的后路早就铺好了,纵然长安不保无非去成都,只要能保住杨家的权势一切损失终究都会补回来的。

    但哥舒翰真要击退安禄山,潼关的危险彻底解除,二十万大军转头回来清君侧,他杨家可真就得灭门了。

    这可是关乎杨氏一门生死的大问题啊!

    紧接着他就开始撺掇李隆基逼迫哥舒翰出击。

    哥舒翰有二十万大军。

    而且有五万真正精锐的陇右军和河西军及陇右部落的蕃军,他对面的崔乾佑据说只有几千人,安禄山因为北方郭子仪李光弼对居庸关的进攻,还有平卢军的倒戈,颜真卿固守平原卡在他侧翼,南线淮北各地纷纷进入战争状态,始终打不开潼关的他已经失去了进攻关中的勇气,正在从崤函道撤离,一旦哥舒翰出兵追击,肯定能够趁势夺回洛阳,哥舒翰却始终在潼关按兵不动,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要知道他也是胡人,这胡人安禄山能造反,那同样胡人的哥舒翰……

    总之就是这些东西。

    然后因为安禄山造反,本来就疑神疑鬼的李隆基,立刻给哥舒翰下了出击的圣旨……

    “九重城阙烟尘升,千乘万骑西南行!”

    坐在潼关附近一处山头,看着浩浩荡荡开出潼关的大军,杨丰无限感慨地吟着诗。

    一切终于回到了正轨,哥舒翰的大军终究还是杀出了潼关,这支由五万陇右和河西军精锐及陇右蕃兵为核心,再加上十几万炮灰的大军沿着黄河与崇山峻岭之间这条狭窄,而又书写了中国古代几乎一半战争史的战略走廊,走向他们前方的灵宝战场,走向那个著名的伏击圈,函谷关下不但有崔乾佑的一万士兵在等待他们,还有安禄山在河南的几乎所有主力,包括了他的同罗骑兵。

    这是一场引蛇出洞的伏击。

    这是安禄山终止对关中的进攻前的最后一次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的尝试,如果哥舒翰还坚守潼关不出,他也就只能同样转入防御,而将主力撤出崤函道回头去解决颜真卿,北海的贺兰进明,以及南线的睢阳太守许远。

    然而……

    他成功了!

    哥舒翰和杨国忠的内斗让他成功了。

    “这就是狗屎运啊!”

    杨丰说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开进的大军,紧接着如同猎豹般纵身跃起,瞬间就到了附近一棵大树上,他狼嚎般长啸一声,就像泰山一样再一次跃起,落在十几米外另一棵大树上的同时,继续同样方式跳跃向前,在秦岭的崇山峻岭间向西直奔长安。

    四天后,哥舒翰二十万大军于灵宝全军覆没。

    封常清兵败自杀。

    哥舒翰逃回潼关,被部将捆绑送安禄山。

    王思礼逃离潼关。

    五天后,李隆基仓皇出逃。

    马嵬驿。

    摇曳的灯光下,杨丰的亲亲玉环姑姑面无表情地跽坐在地上,轻轻拂动着琴弦,那清澈的琴声中,隐约伴着无数嘈杂的喊声。

    “贵妃,您该上路了!”

    她一旁的高力士低声说道。

    “渤海公,纵然我兄长有罪,我处深宫从不过问外面事情,又何罪至此?说我骄奢实有之,说我祸乱朝廷实不敢当,我一女子无非就是伺候圣人欢喜而已,所作所为皆为此而已,国家之事何尝干预过?”

    玉环木然地说道。

    “贵妃,将士们已杀杨国忠,您是这杨家权势的根源,您若不死以大家之圣眷,杨家终有一日还是要重起的,那时候可不像此时,大家需依靠将士保护,那时候你们杨家随便一封文书,就能置他们于死地。他们必须得防患于未然,只有您死了他们才能安心,您不死他们是终究不能安心的,他们不能安心就不会再忠于大家,就算为了大家您也应该去死,至于罪名什么的,这种事情何须什么罪名啊,有就用一个,没有就编一个而已,这朝廷不都是这样吗?您就不要再多想了,安安心心上路就行了,否则乱军冲进来,您想有个全尸都难。”

    高力士说道。

    这时候哗变士兵还包围着呢,杨国忠已经被他们乱刀砍死,韩国夫人同样被砍死,只有虢国夫人一家逃亡,如果贵妃不死,以后杨家终究还是有希望的,那时候他们的报复可不是这些哗变士兵能够抵挡,无论是这场哗变的主谋也好,动手的士兵也好,都必须得让这位贵妃死,李隆基不动手他们就自己动手了,反正他们已经杀了宰相,也不在乎多杀个贵妃。

    “我能再见一眼大家吗?”

    玉环不无哀求道。

    “不能!”

    高力士毫不犹豫地说。

    “您见也没用,大家不可能为您舍弃天下,您见了徒然惹得大家伤心而已,又何必如此呢?”

    紧接着他说道。

    玉环凄然苦笑一下。

    “这个没良心的。”

    她凝望西方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说哪个。

    蓦然间她重新拂动了琴弦,随着那琴声响起,她的泪水滴落。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就在她的吟唱声中,高力士向身旁一招手,两名小太监立刻拿着白绫上前,迅速将这白绫套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蓦然间外面一个声音响起。

    玉环骤然转头,一脸惊喜地看着门外,那门外一个普通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在夜晚摇曳的灯光中,低着头侧对她们负手而立,手中拎着把折扇做风流才子状,在一片愕然的目光中,他缓缓转过头,带着邪异的笑容说道:“贵妃,不知小生这两句接得如何?”